考古如探案。十多年前，许杰根据青铜大立人的服饰提出推想，三星堆当时应该拥有发达的纺织技术。在最新的考古发掘中，果然在祭祀坑的土壤中发现了蚕丝蛋白等纺织物痕迹。
时隔多年，许杰终于又亲自来到了三星堆。
作为美国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馆长，许杰还有个“非正式”的身份：三星堆的老朋友。今年60岁的他，和三星堆的缘分已经持续了20多年。本世纪初，由许杰主持策划的“千古遗珍——四川古代文物精品展”在北美举办巡展，成为迄今三星堆遗址出土文物在国际上最大规模的呈现，所到之地引发的轰动，直到今天依然令人回味。
许杰在三星堆博物馆讲座现场
日前，许杰来到三星堆博物馆举办了一场精彩的学术讲座，主题为“见微知著——三星堆图像情景复原举例”。在讲座之前，他已经迫不及待去看过了三星堆新发掘的六个祭祀坑中出土的若干精美文物。
新的所见令许杰激动不已，在讲座现场连说了几次“这些新发现让我的研究都有些过时了。”但事实上，他的研究不仅不过时，还有一个重要推想仍在等待着被日后的考古发现所证实，那将是更加令人激动的图景——
3000多年前的三星堆，究竟有没有出现过一批堪称伟大的木雕艺术品，作为祭祀仪式中核心的器物而存在？
一
祖籍上海的许杰，是第一位在美国大型艺术博物馆担任馆长的华裔美国人。许杰与三星堆的最初结缘，则要追溯到他还在西雅图艺术博物馆工作的时候。
当时西雅图艺术博物馆的馆长咪咪·盖茨（Mimi Gates）是比尔·盖茨的继母，中文名倪密。她是美国首屈一指的亚洲艺术专家，对中国古代陶瓷、敦煌壁画都深有研究，同时也是三星堆的“资深粉丝”。
Mimi Gates(倪密)
在倪密的大力支持和四川方面的积极配合下，这场展览大获成功，而许杰作为展览的主要策划和执行者，在筹备过程中也在三星堆留下了许多珍贵且难忘的回忆。
许杰（右）和青铜大神树的合影（左为时任三星堆遗址发掘领队的陈德安）
在讲座现场，许杰展示了好几张有关这场展览的老照片，尤其是一张他和青铜大神树在三星堆博物馆外的合影。“当时为了拍摄高清精美图册，特地把大神树放在室外拍照。我想全世界和这株大神树在馆外合过影的人，应该也是屈指可数吧。”他骄傲地说。
从这株巨大神树说起，许杰为现场观众们描述了一个有声有色、动感十足的三星堆祭祀现场。
他给现场听众们展示了一只神树上的铜鸟的图片，提醒大家注意看鸟嘴末端的小孔，“这个小孔可能是用来挂环、穿铜铃的。这些铜铃当年应该是挂满了神树上下。”
此外，还发现一些铜鸟的眼睛曾被涂成黑色，鸟喙则是红色，由此可想当时的祭祀器物不仅闪烁着金属的光泽，更有斑斓明艳的色彩点缀。“那场面真是美轮美奂，用再多漂亮的形容词也不为过。”许杰说。
神鸟的喙部有小孔
更何况，在这美轮美奂的祭祀现场，还有许多铜铃在风中轻轻摇动，发出清脆的叮咚声，让这些悦耳的声音上达天听，直抵神灵耳畔。那是怎样一幅令人目眩神迷的场面。
除了鸟儿的形象之外，大象也是三星堆器物造型的一个显著动物元素。当初3号坑里的小神兽被网友们随口唤作“机器狗”，但8号坑出土的同款头顶立人大神兽，则被研究商文化的著名考古学者唐际根判断为主要以大象为原型制作——卷曲的长鼻、阔大的足掌，无不相似。
3号坑出土的小神兽
许杰早在2001年就注意到了大象元素在三星堆出土器物中的鲜明呈现，并在其2008年发表的博士论文中再次提出。“古代三星堆人对这种陆地上最大的动物，显然是极为崇拜的。根据3000多年前成都平原的气候条件和自然环境，结合考古发现和历史文献记载，大象和犀牛应该都是当时人们常常见到的巨兽。”他在讲座现场说。
许杰还指出神坛上的四个兽面造型也与大象极为相近；神坛上的拱形图案，可能也是模仿大象卷鼻的纹样；包括2号坑出土的微型祭坛、兽首冠人像，以及青铜大立人的底座上，都有大象的形象，可谓是“神象比比（皆是）”。
8号坑的大神兽
通过对那支著名金杖和一枚大玉璋上的笑面人图案的详解，许杰还为大家描述了一个充满动感的祭祀场景——金杖上的笑面人，耳环下垂，紧贴脸颊两侧；而玉璋上一组跪坐的人像，所戴耳环则呈45度角飞起；另一组立人的耳环，则晃动几至水平状。
（注意看人像的耳坠角度）
“或许，玉璋上所展现的耳饰状态，忠实记录了古蜀人在参加祭祀仪式的过程中，随着吟唱或音乐声摇头晃脑的动态瞬间。”许杰说，“我们可以试着想象一下那个气氛达到高潮的场景，他们全心全意沉浸在仪式里，在想象中与先祖和神灵心意相通。”
二
以上这些推想，都来自已经被发现的器物实体。但许杰有个执着的推想，则基于迄今还未在三星堆被发现的一类物件——木雕。
目前几乎被考古专家们公认的一点是：三星堆出土的大量青铜人头像，从其造型来看当初应该是插在圆柱状杆状物上的。
许杰认为，这个杆状物可能是一尊木质人像的颈项，其下或许还有整体的躯干造型。甚至，那些巨大的青铜面具，可能也是戴在更加庞大的木雕神像的面部，用来加强威仪感。
另外，通过对比神坛力士腿部的眼形图案，与三星堆出土的许多眼形青铜片造型一致，说明这些眼型青铜片当初很可能被钉在这些大型木质人像的腿部，作为装饰。
（注意看人像腿部的眼型图案）
菱形眼型器
但是，为什么迄今还没有发现一件符合描述的木雕呢？直到目前，唯一一件出土的木质文物，就是6号坑的那个大木箱。
首先，木质属于有机物，本来就是易腐材质，而成都平原的潮湿气候和土质酸碱度，本来也不适合保存木质器物。并且，这些巨大木雕很可能曾在露天环境下被长期使用，日晒雨淋，甚至可能在放入坑内之前被焚烧成灰烬。
但不要忘记那句话：我们迄今在三星堆所发现的，只是“冰山一角”。许杰笃定地表示：他相信三星堆遗址未来会发现木雕的。“我认为古代三星堆艺术最高水准的体现，不在青铜器，而在木雕。”
早在十多年前，许杰在研究三星堆时就曾提出：从青铜大立人的服饰来看，三星堆当时应该拥有发达的纺织技术。“大立人最外一层的衣服，我认为是直接织出来的。而它手臂上的粗大花纹，应该是一种刺绣。”
果然，后来在祭祀坑的土壤中发现了蚕丝蛋白等纺织物痕迹，这令许杰深感振奋和欣慰。“这不仅印证了学术界此前的一些观点，更让人看到30多年来中国考古技术的突飞猛进。”他说，“从三星堆青铜像的造型特征来考察, 我一直认为其背后有着堪称伟大的木雕艺术传统。”
讲座结束后当天，许杰就要乘飞机离开成都，但他刚走下讲台，便忍不住对台下的三星堆考古研究所所长冉宏林等人说：“我想再去看一眼！”
大家都知道他想看什么。那个古老世界所遗留给我们的神秘线索，实在是太吸引人了。
红星新闻记者 乔雪阳 编辑 蒋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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